台北偶戲館牆上的時鐘故障了。壞掉的鐘、紅磚瓦圍起的博物館裡擺滿戲偶,像個凹陷進去的異時空。午後,86歲的布袋戲老師傅陳錫煌坐在偶戲館教室內,等學生們來上操偶課、製作衣服帽飾刀劍的工藝課。上了年紀,他的手還是很巧,一針一線都講究精美。
隔週我們到他居住的大龍峒陳悅記祖宅拜訪,陳家在清朝時出過3個舉人,閩南式宅邸修建得宏偉輝煌,過往家族榮光奼紫嫣紅,而今部分屋牆已付與斷井頹垣。陳錫煌步伐硬朗地帶我們走入屋內,昏暗神龕上供奉著戲神田都元帥,桌上擺著茶具,箱裡收納著布袋戲偶、做到一半的帽飾或木製刀劍,日積月累的刻痕似乎在說,他一生只過一種布袋戲人生。
陳錫煌愈老愈像父親李天祿,身形削瘦,臉上幾塊老人斑,戴著金邊無鏡片眼鏡,他解釋這不是為了趕新潮,而是眼鏡壓住鼻梁二側,能減少目油分泌。談起父親,他彷彿回到童年,一口閩南語緩緩地說:「13歲開始跟他搬戲,他沒時間教我,出錯了直接用偶頭從頭上敲下去,被他打到⋯厚!都要空去了。」

陳錫煌1931年出生於日據時代,由於李天祿入贅陳家,按約定長子必須姓陳。當時皇民化運動禁演布袋戲,李天祿加入「美英擊滅推進隊」,演日本宣傳劇,住景美日本警察宿舍,生活配給比照日本人。二戰末期盟軍轟炸台灣,李天祿帶著一家老小撤退到后里墩仔腳,想去投靠新興閣的兄弟鍾任祥。一下火車,眼前四處插滿沒看過的中國國民黨國旗,台灣光復了。
遭趕出走 學南北戲
光復後布袋戲解禁,「亦宛然」聲勢如日中天,陳錫煌跟著父親演戲,《清宮祕史》《年羹堯傳》《火燒少林寺》,全部戲碼與手掌動作都是邊看邊學。1946年,弟弟李傳燦出生,李家有後了,父親對弟弟疼若至寶,姓陳的長子卻離父親更遠了。對傳統男性而言,延續祖先香火是頭等大事,李天祿後來還把陳錫煌的大兒子取名陳李志。提到這事陳錫煌鼻孔一哼:「他就是怕他姓李的絕種啊!」

陳錫煌從小跟著父親演戲,但父親對他很凶,從來沒有時間好好教他。他講起小西園劇團許王教兒子的方法,一臉羨慕:「他騎腳踏車,一邊講戲,兒子坐在後面邊聽邊演。」童年疏離的父子關係是一生解不開的結,陳錫煌也開竅很晚,19歲還常挨罵。
有次亦宛然在台北濱江街演出《烏袍記》,陳錫煌不知神遊何處,慢了戲路,李天祿氣得拔起後場琴架,底部金屬是磨尖的,像對仇人一樣,直直要往陳錫煌身上插過來,嘴裡罵道:「別人是龍生龍子,虎生豹兒,你這個虎生的狗崽子!」後場的師傅叫陳錫煌快跑,他跳下戲棚,驚險差點沒命,頭也不回地逃走了。



